更新时间:2026-02-13

教育的本质意味着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在这个摇动、推动和唤醒的过程中,没有什么比真实的情境更具力量。英语教学,尤其是小学阶段的英语启蒙,常常陷入枯燥的单词记忆和句型背诵之中。语言失去了血肉,变成了冰冷的符号。
如何让符号活过来?
五年级的这堂英语课给了我答案。本课的核心目标在于让学生掌握描述人物外貌特征及穿着打扮的句型,诸如 `Whos the ... with/in ...?`,`Which one?`,`Is that ... your ...?` 等。如果仅仅是机械领读,学生或许能记住发音,却无法理解语用。
我选择了从生活切入。
课前,我收集了班级学生活动的照片。当大屏幕上亮出那些熟悉的面孔时,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活跃起来。孩子们的眼中闪过惊喜的光芒。我没有直接切入枯燥的句型,而是指着屏幕上的一位同学问道:“Whos the girl?” 或者 “Whos the boy?”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信号。
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孩子们的直觉被唤醒,他们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下一个逻辑链条:“Which one?”
对话就这样顺滑地流淌出来。没有生硬的铺垫,没有刻意的导入。在真实的语境刺激下,语言回归了它作为交流工具的本质。紧接着,答案呼之欲出:“The one in...” 或者 “The one with...”
在这个过程中,旧知被激活,新知在旧知的土壤中自然生长。这就是“以旧带新”的魅力所在。语言不是一座座孤岛,而是一片相互联通的大陆。
有了照片的热身,课堂进入正轨。在学生能够熟练运用基本句型描述照片中的同学后,我顺势引入了课文文本。此时,课文不再是陌生的天书,而变成了他们刚刚经历过的对话的文字记录。
为了加深理解,我设计了两个关键问题。这两个问题不仅是理解课文的抓手,恰恰也是本课教学的重难点句型。通过问答,学生巩固了对新句型的掌握,完成了从“说”到“读”的过渡。
然而,课堂最迷人的地方,永远在于它的不确定性。
教学设计是静态的“剧本”,学生却是动态的“演员”。就在这看似完美的教学流程中,不同班级的学生演绎出了截然不同的剧情,这让我对“因材施教”有了更痛切的感悟。
在第一个班级教学时,一切按照预设推进。照片出现,我问:“Whos that girl?” 学生条件反射式地问:“Which one?” 我顺势描述:“The one in the green sweater.” 学生恍然大悟,准确地说出了名字。
剧本严丝合缝,环节行云流水。
但我转身走进第二个班级,同样的照片,同样的问题,却遭遇了“意外”。
照片刚刚亮起,还没等我开口提问,底下的学生已经兴奋地喊出了照片中两位同学的名字。他们对彼此太过熟悉,根本不需要询问“Which one?”。
那一刻,我精心设计的提问链条仿佛被切断。如果此时我强行按住学生,要求他们必须问“Which one?”,不仅显得荒谬,更会扼杀他们刚刚燃起的表达欲。
教育需要智慧,更需要临场的机智。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抢答”,我迅速调整了方向。既然你们认得人,那我们就来确认特征。
我紧接着问:“Who is A?” 或者 “Which is A?”
学生愣了一下,随即顺着我的引导开始寻找特征,最终说道:“The one in the green sweater.”
我乘胜追击,继续追问:“Who is the girl in the white sweater?”
学生们迅速在照片中定位,并大声喊出了那个女生的名字。
一场原本可能让老师尴尬的“意外”,被转化为了更深层次的语言训练。在第二个班级的处理中,我们不仅复习了认人,更加强化了特征描述的精准度。
这两次截然不同的教学经历,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课堂教学中一个常常被忽视的真理:课堂的生命力,源于对“人”的关注。
许多老师,尤其是新手老师,往往视教案为神圣不可侵犯的法律。我们害怕课堂“失控”,害怕学生跳出我们设定的框框。一旦学生的反应与预设不符,我们就会焦虑,就会想方设法把学生“拉”回来。
这节课告诉我,真正的“失控”或许正是生成的开始。
在第一个班级,学生是跟随者,我是引路人,我们共同完成了一次标准的知识传递。在第二个班级,学生是挑战者,我是应战者,我们在思维的碰撞中完成了知识的重构。
后者,虽然偏离了教案的文字描述,却更接近教育的本质。
如果我们在课堂上仅仅只按着教案的设计按部就班,我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是一群等待灌输的容器。我们必须时刻保持敏锐,去捕捉学生反馈回来的每一个微弱信号。
学生的发言,哪怕是错误的、抢跑的、甚至是有干扰性的,都蕴含着他们的思维状态。当学生直接喊出名字时,说明他们对人物的熟悉度已经超过了语言表达的门槛。这时,强行降低认知去问“Which one?” 是一种倒退。提升难度,要求其用英语反推特征,才是一种顺应。
这就是维果茨基所说的“最近发展区”理论的实际应用。教学应该走在发展的前面,更要适应当下的状态。那个时刻,第二个班级的学生需要的是将“已知”转化为“英语表达”,而不是去“识人”。
回顾这节课,无论是顺利的“引导”,还是突发的“调整”,其核心始终围绕着“真实交际”。
语言学家克拉申提出过“情感过滤假说”。当学生在低焦虑、高兴趣的状态下,语言习得的效率最高。使用学生自己的照片,谈论他们身边的人,这种真实感极大地降低了情感过滤。
我们常常看到,学生在枯燥的句型操练中无精打采,一旦涉及到谈论自己、谈论朋友,眼神立刻就会亮起来。
在教授新句型 `Whos the ... with/in ...?` 时,我们实际上是在教学生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语言与思维是不可分割的。当我们引导学生用英语去描述“The one in the green sweater”时,我们是在引导他们关注色彩、关注服饰、关注细节。
这种能力的培养,远比记住几个单词要重要得多。
如果我们将教学过程抽象为一个公式,那么理想的课堂效果 \( E \) 可以表示为:
\[ E = \frac{C \times I}{A} \]
其中,\( C \) 代表内容的真实性与相关性,\( I \) 代表师生互动的深度,\( A \) 代表学生的情感焦虑值。
在这个公式中,分子中的 \( C \) 和 \( I \) 越大,教学效果越好;分母中的 \( A \) 越小,效果越好。
在第一个班级,\( C \) 是适中的,\( I \) 是顺畅的。在第二个班级,虽然我预设的 \( I \) 被打断,但我通过及时调整,利用了更高的 \( C \)(学生极高的熟悉度和参与度),依然保证了高 \( E \) 值。
如果我当时无视学生的反应,强行按原计划进行,必然会增加学生的困惑,从而推高 \( A \) 值,最终导致 \( E \) 值的崩塌。
教育没有万能的钥匙,也没有可以复制的标准件。
这节关于描述人物的英语课,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丰富的教育哲学。它提醒我们,老师在课堂教学时,不能仅仅只按着教案的设计来进行教学。这就像一场航海,教案是海图,但实际航行中,风向、水流、天气都在变化。
我们要根据学生相当的学习状态及时调整教学环节。
这种调整,建立在对学生的观察之上。注意倾听学生的发言,哪怕是那些看似不合时宜的声音。那往往是学生思维最真实的投射。我们要做的,是引导,是疏通,是顺势而为,而非堵塞和压制。
引导学生灵活学习,就是培养他们的思维品质。当学生能够根据课堂的实时变化,灵活运用 `The one in...` 或 `The one with...` 来进行定位和确认时,英语就不再是书本上的死知识,而变成了他们手中的活工具。
这节课的反思,不仅仅适用于英语学科,更适用于所有的教育场景。无论是语文的文本解读,还是数学的逻辑推演,亦或是其他学科的探索,道理相通。
我们要敬畏课堂的生成。
我们要珍视学生的“意外”。
我们要时刻牢记,教案是为学生服务的,学生不是为教案而存在的。
教育的最终目的,是让学生学会学习,学会在真实的情境中解决问题。当我们在课堂上不再执着于完美的流程,而是开始关注学生真实的反应,关注那些鲜活的细节,我们才能真正走进学生的内心,达到教学的目的。
那个穿着绿色毛衣的女孩,那个被学生抢先喊出名字的瞬间,将成为我教学生涯中一个难忘的锚点。它时刻提醒我:
睁大眼睛,看着学生。
竖起耳朵,听着学生。
敞开心灵,感受学生。
因为,最好的教案,永远不在纸上,而在那一双双清澈、充满渴望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