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前几天整理书柜，翻出一本泛黄的小学语文课本。

翻开第十册，页脚已经微微卷起，第32课《白杨》的插图还在，只是颜色有些褪了。那是一列火车行进在茫茫戈壁，铁轨旁立着几棵高大挺秀的白杨树。

我愣住了。

记忆像是被一把钥匙突然打开，那些父亲在灯下给我讲解课文的夜晚，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那时候我上小学五年级，贪玩，不爱读书。每次预习课文都敷衍了事，仗着有点小聪明，语文成绩还算过得去。爸爸从不检查我的作业，只是偶尔会坐下来，翻翻我的课本。

那天晚上，他翻开《白杨》这一课，指着封面上的插图问我：“你知道这是在哪里吗？”

我摇头。

“新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后来才读懂的情绪，“爸爸年轻时在那里工作过。”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在遥远的新疆，在那片叫做“戈壁”的地方，有一种树叫做白杨。

贰

《白杨》这篇文章，现在重新读来，文字并不复杂。

> 爸爸的微笑消失了，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想了一会儿，对儿子和小女儿说：“白杨树从来就这么直。哪儿需要它，它就在哪儿很快地生根发芽，长出粗壮的枝干。不管遇到风沙还是雨雪，不管遇到干旱还是洪水，它总是那么直，那么坚强，不软弱，也不动摇。”

三十多年前，爸爸给我讲这段话的时候，窗外是城市的灯火，屋内是他略显粗糙的指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他说：“你看，白杨树不挑地方。给它一片荒地，它就长。给它一阵风沙，它就扛。它不会说'这里太苦了'，也不会说'那里太好了'。它只知道自己该在哪里扎根，就在哪里扎根。”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爸爸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学的是桥梁工程。他去过新疆，去过甘肃，去过青海，参与过不少偏远地区的铁路建设。他说起这些经历的时候，语调总是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将来会遇到很多难处。”那天晚上他跟我说，“读书难，做事难，做人更难。但你要你得像白杨树一样，活得直，扛得住。”

叁

后来我慢慢长大，才理解父亲那番话的分量。

初中的时候，我因为皮肤黑、个子矮，被班里的同学起了难听的外号。那段时间我特别抗拒上学，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爸爸没有过多追问，只是在某个周末带我去爬山。

在半山腰休息的时候，他指着一棵歪脖子树问我：“这棵树好看吗？”

我摇头。

“但它还活着。”爸爸说，“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别人怎么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看待自己。”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白杨》里那句话：“它总是那么直，那么坚强，不软弱，也不动摇。”

原来爸爸不是在教我如何对抗那些嘲笑我的人，而是在教我如何与自己和解。

肆

高三那年，父亲病重了。

那个年代，医疗条件有限，他得的病发现得又太晚。病床上的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神还是亮的。

有一天，他让我把语文课本拿来，翻到《白杨》这一课。

“你给我读一遍。”他说。

我读完了，声音哽咽得几乎读不下去。

爸爸笑了：“都多大 了，还哭鼻子。”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突出，像是大漠里白杨的枝干。

“我这辈子，去过很多地方，吃过很多苦。但我不后悔。”他说，“人这一辈子，总要在一个地方扎根。只要扎对了地方，哪怕环境再苦，也能长得直。”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跟我说话。的那个晚上，他走了。

伍

很多年以后，我也做了父亲。

儿子今年上小学五年级，前几天放学回来，跟我说他们要学《白杨》这一课了。

“爸爸，这个单元的课文好难啊。”他说。

我让他把课本拿出来，翻到那一课。

“来，爸爸给你讲讲。”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我给他讲大戈壁的荒凉，讲白杨树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下如何生长，讲爸爸在新疆工作的经历。讲着讲着，我的声音有点变了。

儿子抬头看我：“爸爸，你怎么了？”

我揉了揉眼睛：“没事，爸爸想起了爷爷。”

那一刻，我终于理解了父亲当年给我讲这篇课文时的心情。他不是在简单地讲解一篇课文，而是在用他一生的经历，在给我上一堂关于人生、关于坚强、关于选择的课。

陆

《白杨》这篇课文，表面上是在写树，实际上是在写人。

写的是那些在艰苦环境中依然坚持的人们，写的是那些默默奉献、不求回报的灵魂。爸爸那个年代的边疆建设者，有很多都是这样。他们放弃了沿海地区舒适的生活，去了新疆，去了西藏，去了祖国最需要他们的地方。

他们不一定是最聪明的人，不一定是最有才能的人，但他们一定是最坚韧的人。

就像白杨树一样，“哪儿需要它，它就在哪儿很快地生根发芽”。

这种精神，在今天依然有着特殊的意义。

现在的孩子，物质条件好了很多，但面临的压力和挑战并不比从前少。学业压力、竞争焦虑、人际关系……每一样都是一道坎。

我觉得，让孩子们学《白杨》这一课，最大的意义不是让他们记住那些字词句段，而是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

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困难。环境可能会很恶劣，条件可能会很艰苦，但只要心中有根，就能活得直。

柒

前几天，我带儿子去了一趟西北。

我们坐火车沿着兰新线一路向西，窗外是连绵的戈壁滩，寸草不生，满目荒凉。偶尔会看到几棵白杨树闪过，叶子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儿子趴在窗边看了半天，忽然说：“爸爸，原来课文里写的是真的。白杨树真的长在那里。”

我点点头：“是的。白杨树就在那里，像哨兵一样，一直守在那里。”

我想，如果父亲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应该会欣慰吧。

他用一篇课文，用他一生的言传身教，在我心里种下了一棵白杨树。这棵树跟着我长大，跟着我经历风雨，跟着我走到今天。

如今，我也把这棵树种在了儿子的心里。

这大概就是教育最美好的样子——不是告诉孩子该做什么，而是用自己的经历，给孩子种下一颗种子。然后相信，终有一天，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白杨树还在生长。

而那些父亲教给我的人生道理，也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窗外的风沙也许会很猛，雨雪也许会很冷，但白杨树永远那么直，那么坚强，不软弱，也不动摇。

这是父亲教会我的。

也是我想教会孩子的。

这就是传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