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了十几遍《登鹳雀楼》，直到那个孩子问我“太阳为什么是白的”，我才真正读懂了它

【来源：易教网 更新时间：2026-11-16】

一堂课的意外

《登鹳雀楼》这首诗，我教过很多遍了。

二十个字，家喻户晓，连刚上小学的孩子都能摇头晃脑地背出来。按理说，这样的课上起来应该轻车熟路——作者介绍、逐句讲解、体会哲理、朗读背诵，一套流程下来，四十五分钟妥妥当当。

可就在上一轮教学中，一个孩子冷不丁地举手，问了我一个问题：

“老师，太阳明明是红的，王之涣为什么写‘白日依山尽’？他是不是写错了？”

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有孩子说可能是太阳太亮了，有孩子说古代的太阳跟现在不一样，还有孩子一本正经地说，王之涣可能是近视眼。

我站在讲台上，忽然愣住了。

说实话，备课时我参考了不少资料，教参上明明白白写着：“白日”的“白”，是“明亮”的意思。可当我试着把这个解释讲给二年级的孩子们听时，他们一脸茫然。在他们眼里，太阳就是白天挂在天上的那个红彤彤的圆球，“白天的太阳”，这才是他们能抓住的解释。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准备的所有“标准答案”，在这群七八岁的孩子面前，全都失效了。

一个可以讲一节课的故事

后来我调整了思路。再上这节课的时候，我干脆不急着讲诗，先讲了一个故事。

唐朝有三位诗人，王昌龄、高适、王之涣。有一天，天飘着小雪，哥仨相约去酒楼喝酒。刚坐下，进来一群歌手，要开席唱曲。三位诗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躲到角落里，围着炉子看热闹。

他们打了个赌：这些歌手唱谁的诗唱得最多，谁就是当世最厉害的诗人。

第一个歌手开口了，唱的是“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王昌龄得意地在墙上画了一道：一首。

第二个歌手唱的是高适的诗，高适也画了一道：一首。

第三个歌手又唱了王昌龄的诗。王昌龄在墙上画第二道，冲两位朋友挑挑眉毛：两首。

这时候王之涣坐不住了。他可是成名已久的人物，眼看着自己一首都没被唱到，脸有点挂不住。他说，前面这几位歌手，气质一般，只能唱些俗曲。他指着歌手中长得最美的那位姑娘说，等她开口，唱的如果不是我的诗，我这辈子再也不跟你们争高下。

轮到那位姑娘了。她清了清嗓子，唱道：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正是王之涣的《凉州词》。三人大笑，酒都差点笑洒了。

我把这个故事讲完，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个孩子说：“王之涣好有信心啊！”另一个孩子说：“他敢打这种赌，说明他的诗真的很厉害。”

你看，故事一讲完，孩子们对这位诗人的好奇心就被点燃了。这时候我再告诉他们：就是这位敢跟朋友打赌的王之涣，有一天登上了山西的鹳雀楼，眼前是一片绝美的风景，他大笔一挥，写下了我们今天要读的这二十个字。

孩子们的眼神，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千里之外的“入海流”

故事讲完，进入正题。可是教这首诗，有两处地方特别容易卡壳。

第一处是“白日依山尽”的“白”。教参上解释为“明亮”，逻辑上完全说得通——傍晚的太阳挨着山头，光线被云气洗淡，白亮白亮的，像一枚温润的玉盘。可对于二年级的孩子来说，这个解释太抽象了。他们的世界是具象的，太阳就是红的，写“白日”就等于写错了。

我的办法是带孩子们回忆生活。我问他们：你们有没有看过太阳落山的时候？它是什么样子的？

有孩子说，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光不那么刺眼了，可以一直盯着看。

有孩子说，傍晚的太阳看起来有点发白，像咸鸭蛋黄剥了壳的样子。

我笑了。是的，当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光芒不再灼人，它露出的那种柔和的、近乎白色的光晕，被王之涣一个“白”字就写尽了。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但至少，“白日”这个词在他们心里活了过来。

第二处是“黄河入海流”。这里有一个孩子们绝对想不到的知识点：鹳雀楼距离黄河入海的地方，有千里之遥。站在楼上，是根本不可能看见黄河流进大海的。

那诗人为什么这么写？

我让孩子们闭着眼睛，听我描述：你站在鹳雀楼上，眼前是连绵的青山，夕阳正一点点挨着山脊落下去；楼下，黄河的水浩浩荡荡，一路奔腾，谁也拦不住它。它要去哪儿呢？大海。

孩子们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个孩子说：“王之涣是在想象！他的眼睛看到了黄河，他的心跟着黄河跑到了大海。”

我差点想为这句话鼓掌。

这就说到了诗的本质。诗里的景，从来都只长在诗人的心里。眼睛负责看到前一半，心负责补完后一半。

看到的，和想到的

这首诗一共四句，我让孩子们做一个分类游戏：哪些句子是诗人“看到”的，哪些句子是诗人“想到”的？

孩子们很快分出来了：前两句是看到的，白日、青山、黄河；后两句是想到的，“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分完之后，我问了一个更难的问题：诗人为什么会想到“更上一层楼”？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女孩子慢慢举起手：“因为他想看得更远。他站在这层楼上，看到的景色已经很美了，可他觉得还不够，他想知道山的后面是什么，海的边上是什么。”

我请全班为她鼓掌。

鹳雀楼一共三层。诗人此刻站在第二层，已经看见了山、日、河构成的壮阔图景。可正是这份“还不够”，催生了那两句流传了一千多年的诗。想要看到千里之外的风光吗？那就请再登上一层楼。

“站得高，才能看得远。”这个道理，孩子们念起来朗朗上口。可我不满足于让他们念。我又问：你们在生活中，有没有“更上一层楼”的时刻？

有个孩子说，他学跳绳，一开始一个都跳不过，后来每天练，有一天突然能连着跳十个了，他觉得自己“上了一层楼”。

另一个孩子说，他以前拼图只能拼五十块的，现在能拼一百块的了。

你看，哲理这东西，从来不需要讲得多深奥。它就藏在孩子每一天的小小进步里。诗人奋发向上、不断攀登的那种劲头，孩子们其实天然就懂。

那次课之后，我记下了几行反思

那节课上完，我在备课本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我写：低年级的古诗教学，最怕的其实就两个字——讲深。孩子的心智还在成长，理解能力有限，教师若是一股脑儿把成人世界的解读倾倒过去，得到的往往是一双双茫然的眼睛。课堂讲解一旦浮于表面、流于灌输，所谓审美熏陶，就成了空中楼阁。

我也写：这节课真正的转折点，是我放弃了“标准答案”，换成了故事、画面和孩子们自己的生活经验。“旗亭画壁”的故事让诗人有了体温，“咸鸭蛋黄”般的落日让“白日”有了颜色，“跟着黄河跑到大海”让夸张的笔法有了着落。孩子不是容器，往里灌是灌不进去的；孩子是火种，你得递过去一根火柴。

还有一行，我写得最认真：

教《登鹳雀楼》的人，自己也需要“更上一层楼”。

同样一首二十个字的小诗，我教了十几遍，每一遍的学生不一样，每一遍的自己也都不一样。教参上的答案是固定的，可课堂是活的。当我以为自己早已“教熟”了这首诗的时候，一个孩子关于“白日”的提问，把我从第二层楼又拉回了一层，逼着我重新往上爬了一次。

这大概就是教育的奇妙之处：你想带孩子看得更远，你自己得先不停地往上走。

王之涣当年站在鹳雀楼上，看见的是落日与长河。我们今天站在讲台上，看见的是一双双仰望的眼睛。楼有三层，教育没有尽头。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与所有同行的人，共勉。